2026年5月10日上午9:30，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第39期田野工作坊于理科五号楼269室成功举办。本次工作坊主题为“安之若‘锁’｜小微制造工厂化解劳动不确定性的调适逻辑——以温州J锁厂为例”，由2024级本科生社会学系方紫怡、2024级本科生社会学系陈诺言、2023级本科生社会学系代欣怡三位同学主讲，2025级硕士研究生社会学系社会学酒井良美主持，2024级博士研究生社会学系社会学张笑辰进行评议。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王迪老师、谢雯老师出席活动，并在讨论环节提出了深入的点评意见。
内容回顾
陈诺言同学
分享伊始，团队同学回顾了研究过程中问题意识的推翻与重构。在进入J锁厂之前，同学们基于前期与锁厂女工阿姨的访谈资料，将关注点放置于锁具装配车间何以呈现出一种“静默而疏离”的生产氛围。然而在实际观察中，她们发现，女工之间并非呈现出一种全然原子化的人际网络，她们会在计时制下有意控制彼此之间的装配数量差距，共同控制整体劳动强度并“应付”管理者；也会通过代做返工、“偷一点懒”的共谋形成隐秘的“姐妹情谊”。与此同时，女工们一边抱怨管理者权威在场的日常渗透，一边又认可工厂宽松时间安排对家庭责任的容纳能力。这些复杂互动使研究团队逐渐意识到，J锁厂既无法被简单理解为传统意义上的高压工厂，也不能被化约为纯粹由人情关系网络构建的“家庭式企业”，其内部的管理模式与运营策略更近似于一种长期磨合后形成的经验性应对。
因此，她们开始将问题意识转变为，在资源有限、制度粗糙的小微制造工厂内部，管理者究竟如何通过恩威并施、秩序威慑与差异化照料等方式维持劳动秩序？而女工们又如何在看似服从的劳动过程中，通过共谋、拖延、默契与情感联结，发展出属于自身的应对策略？团队希望以J锁厂这一具体案例为切口，去呈现小微制造工厂内部那些难以被宏大叙事完全覆盖的日常经验与管理艺术，进而讲述一个有关劳动、控制、情感与生存韧性的“小工厂故事”。
在文章框架的调整过程中，团队也经历了从“效率—稳定—公平”到“化解不确定性”的问题意识转向。最初，研究团队试图将J锁厂置于资本主义工厂研究的经典命题之中，讨论其如何在追求效率的同时维持劳动力稳定，然而，这一提问路径所伴随着的工厂管理与女工双主体的论述逻辑，似乎会使得文章在书写层面显得有些割裂。基于此，研究团队开始尝试统一从工厂管理者的视角出发，借助“效率—稳定—公平”的分析框架，解释工厂如何在三者之间实现调和。但在反复讨论后，她们又逐渐意识到J锁厂内部的许多实践天然地处于一种混沌状态——管理者既施压又关怀，女工既抱怨又依赖，而并不服从于某种清晰的概念分类。
因此，研究最终将视角收束于“小微工厂如何化解劳动不确定性”这一问题意识，关注J锁厂是如何凭借一种“松紧有度”的治理方式，缓冲着工厂内部人员流动与生产产出的双重不确定性，维系着一支较为稳定的劳动力队伍，并使得工厂工厂在层层压力之下实现韧性持存。
代欣怡同学
就J锁厂所采取的管理机制而言，首先是采取“紧”的手段确立效率底线、保障产出稳定性而构建的威权秩序。这种“紧迫”首先内化于计件制所催生的“竞速逻辑”中，女工们在赶工游戏中形成了高度的自我规训，甚至压缩吃饭时间以追求更高产量。然而，为了防止无休止的身体损耗破坏长期的产出稳定，管理者也会实施强制“减速”，例如坚决执行六点准时下班的规定，以维持劳动的可持续性；在计件制之外，当面对需要更高精度的计时制任务时，管理者的“威权在场”则体现为难以预测的巡视与严厉的质量把控，迫使女工们放弃“磨洋工”，转而进行“展演的认真”。为了打破车间里的信息壁垒，管理者还巧妙地布下明暗交织的“眼线”：明线通过安插亲属亲信形成威慑，暗线则通过施予“老实人”差异化的恩惠来隐蔽地获取车间动态，实现分而化之的管理 。同时，管理者在施压批评时援引道德话语，将冲突转化为对女工“忘恩负义”或“缺乏尊严”的贬抑；而在日常中又适时放低姿态，提供加班餐食等情感化照料。J锁厂不仅实现了对生产秩序的维持，且又通过相应措施为工厂高强度的威权管理披上了合法性的外衣。
J锁厂的“松”是为应对劳动力流动不确定性、维系稳定用工而设计的弹性管理策略，核心是将女工家庭节律与工厂生产节律相融合，以制度的让步降低离职风险。在时间管理上，工厂实行早八晚六、极少加班、无需打卡的稳定作息，且请假流程简便、通过率高，还允许女工因接送孩子等家庭需求个性化调整上下班时间。这体现出工厂接纳女工们的生活弹性，以换取劳动稳定。公平营造层面，工厂推行差异公平与形式公平相结合的机制。通过老员工补贴、岗位薪资梯度等方式认可年资与经验，化解新老员工待遇差异带来的不满；同时以六点准时收工、订单不足时均等分配任务的“一刀切”规则，阻断计件制恶性内卷，平衡收入分化，维系内部稳定。这种“松”并非弱化权威，而是为高强度管理提供合法性基础，让女工在兼顾家庭与公平的感受中接受管理约束，实现长期留工。
方紫怡同学
然而，“松紧有度”并不是一套万无一失的稳定机制，一次罢工事件揭示了这套调适机制的隐性前提与内在局限。J锁厂曾发生过一次罢工，导火索是仓库员零件分配不公。由于零件的数量、质量与均等是计件制运转的物质基础，分配失衡打破了多劳多得的公平前提，让弹性容纳失去吸引力。同时，罢工爆发恰逢核心管理者外出，工厂高度依赖个人在场的非正式管理机制瞬间瘫痪，无应急制度承接矛盾。最终，个人不满迅速演变为集体停工。管理者回到工厂后，采取了四步策略化解危机。她先控制集体情绪，再将集体问题拆解为个体矛盾，随后切换安抚姿态，分而化之回应诉求并开除带头者，修补松紧契约。此次罢工凸显了松紧机制的脆弱性，它高度依赖管理者在场与计件制的公平基础，本质上是一套非正式体系。但这并不代表松紧逻辑彻底失效，罢工得以平息，恰恰说明该机制仍可在危机中实现动态修复。
不过，J锁厂以“紧”提效、以“松”留人，通过情境化调试化解劳动不确定性，突破控制与反抗二元叙事，为小微制造企业韧性存续提供了新参考。
在理清这套精巧的“松紧”管理机制后，研究团队也对此次田野工作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与追问。首先是田野材料的倾向性隐忧：由于难以直接接触到工厂的老板等核心管理层，加之对中层管理者进行了长时间的深度访谈，团队的认知视域是否被不自觉地框定在了“管理者视角”中，从而产生了对真实劳工关系的偏误？与之伴随的，是女工“主体性”视角的隐匿与张力缺失。最初吸引研究团队进入田野的“静默生产”现象，究竟是赶工游戏对女工生产过程的深度异化，还是她们在制度宽松下主动选择的沉默？在实际观察中，女工形象似乎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某种“刻板印象”：她们是被沉重家庭责任（如不同年龄段子代的教育、婚恋及买房）深深羁绊的母亲，因此J锁厂相对自由的工时与稳定的收入成为了她们无可奈何却又理性的选择。虽然车间里也充斥着互相代做返工的“姐妹情”与计时制下刻意控制速度的“共谋”，但这些发现似乎依然未能触及女工生命史中最具解释力的核心，材料略显单薄。最后，从更宏观的结构来看，J锁厂呈现出的异常“稳定性”，究竟代表了广大制度匮乏的小微制造企业普遍的生存韧性，抑或仅仅是由于该厂拥有特定的订单结构以及一位极具管理艺术的“强人”，从而只是一个难以被广泛推及的独特个案？
评议环节
张笑辰学姐
在评议环节，张笑辰学姐首先对研究团队的研究经历给予了高度肯定，充分认可了同学们在整个过程中展现出的探索精神与辛勤付出。她指出该研究有两个突出优点：其一，研究团队能够将锁厂命运置于时代发展的宏观背景下加以理解，既把小微企业纳入中国经济发展的整体进程中考量，也将温州本土企业放在苏南模式的地域与产业特点中审视；其二，研究团队采用参与式观察的研究方法，每日跟随女工一起上下班，亲身参与数日的锁具装配工作，呈现出生动的互动细节与心态描摹。
对于后续修改，张笑辰学姐提出了四点建议。首先，应加强对经验的总结与机制的提炼，将庞杂的田野材料逻辑清晰地组织起来。学姐从研究团队的材料中归纳出四种管理策略——灵活调整薪酬规则、工人内部分化策略、塑造话语体系、差异化的公平策略——正是通过这一系列策略的灵活变化与相机调整，才得以塑造出松弛有度的劳动秩序。
其次，学姐建议研究团队再深入挖掘工厂中间人这一角色。该中间人兼具工人与管理者的双重身份，既能站在工厂一方化解工人的对抗，也能站在工人一方给予共情与安抚。学姐建议研究团队对其展开口述史访谈，深入挖掘其个人生命史与社会关系网络。由此延伸，学姐推荐研究团队与两类研究展开对话：一是谢国雄《黑手变头家》，关注制造业中工人转变为老板的向上流动过程；二是熊秉纯《工厂即客厅》中讨论的“类家庭化生产体制”，即工厂空间成为妇女社会生活的延伸，劳动控制高度依赖情感与人情维系。
再次，学姐建议研究团队将视野延伸至生产场所之外，关注女工的劳动力再生产与日常生活面向，思考其如何塑造了女工在劳动中所展现的主体性。她援引布洛维《生产的政治》及李静君、蓝佩嘉的经验研究，指出工人群体的特征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工厂政体。
最后，学姐结合自身调研经历，就小微企业的存续补充了两个关键因素：一是市场竞争日趋激烈，薄利多销的生存空间不断收窄；二是劳动力的代际接替问题，年轻人普遍不愿进厂，小厂难以为继。温州制造业小微企业的生产模式能否延续，仍是值得持续关注的重要议题。
教师点评
谢雯老师
在教师评议环节，谢雯老师首先肯定，同学们在研究与反思中投入了可观的精力。她将学生撰写论文的过程比喻为“打怪升级”，指出这一过程始于寻找合适的田野对象与进入途径，随后需应对一系列接踵而至的挑战。例如，访谈可能因管理者未明确反对而局限于礼貌性、表面化的叙述，女工的生命史材料也较为有限，这些是田野工作中常见的实际问题。从田野调查转向论文写作，又伴随着问题意识的迭代与行文的重重困难，因此，能完整经历从最初版到如今版本的逐层推进，对本科生而言是极为宝贵的经验。
同时，谢雯老师也提出了若干具体的修改建议。首先，文章对核心概念“稳定效益”的讨论仍显模糊，需要更精确的界定与论述。其次，田野介绍部分应补充工厂基本的描述性信息，如确切的员工人数（二三十人规模较小）、工人的年龄分布与平均工作年限等基础人口学特征，这有助于读者理解工厂的具体情境。再者，文章对“不确定性”的呈现过于平稳，未能充分探讨这家拥有三十余年历史的工厂可能经历的重大波动及其应对机制，建议回溯关键历史时刻的组织调整。此外，文中提出的“松紧机制”分析框架稍显宽泛，尤其是“松”的维度较为抽象，未能与工厂内部女工在工种、薪酬（计件/计时）、工龄等方面的多样性紧密结合；同时，“紧”所依赖的公平性分配机制也需进一步厘清。最后，部分材料（如对“计时”方式的讨论）与文章整体逻辑的衔接不够紧密，需进一步整合。
最后，谢雯老师建议，后续修改应着力于增强经验材料的丰富性、核心概念的清晰度，并将具体机制的分析更扎实地嵌入全文的逻辑框架之中。
王迪老师
王迪老师首先从方法论层面提出三点思考：第一，进入田野时需明确自身角色，若仅作为研究者或资料索取者，其正当性难以持续。因此，必须厘清田野中的关键人物关系，并通过直接或间接方式建立稳固联系；若个人难以“破冰”，则应善用院系、制度提供的支持。第二，在田野中“留下来”需要研究者为关键对象（如注重体面与认可的“贝雷帽”）提供精神性或象征性“好处”，使调研成为其获得认可的过程，而非单向索取。第三，面临退出时，应巧妙利用时间节点（如年关）转换身份、重建对话契机。总之，核心方法是“做一个合格的本地人”，在具体关系与场合中言行合宜。此外，适时转换访谈场景（如从工厂到家庭）或寻找不同立场的信息源（如被开除的工人），有助于获取更全面、中肯的叙述，并将单方面讲述转化为多方印证的故事链。
其次，王迪老师梳理了小组问题意识的演进过程：最初是源自“生活视角”的朴素驱动，即关注工厂中的社会网络与人际氛围；随后曾过早跳至“学科视角”，试图回应宏大命题，但与具体材料脱节；当前版本回归“专业视角”，聚焦生产过程与劳动力存续的稳定性机制，这更为贴合实际。但文章结构仍与问题意识不匹配，例如应先明确“不稳定性”的具体表现，再论述应对机制，而非逻辑倒置。
最后，王迪老师指出了在理论提炼上的常见问题：有的研究像“盒饭”，理论与材料彼此分离；稍好者如“盖浇饭”，虽有结合但仍显分层；理想的形态应是“砂锅粥”，即研究者带着理论视角进入田野，让问题、材料与思考在调查过程中持续“炖煮”，最终自然融合成独特而自洽的分析。这要求研究者避免后期生硬嫁接理论，而是在调研中同步进行理论对话与生成。
结语
在回应了老师们的建议与同学的问答后，研究团队的三位田野汇报主讲人表达了对进一步修订研究的计划与展望。活动最后，教师嘉宾们为报告同学以及评议人学姐颁发海报纪念框，并与田野工作坊小组成员合影留念。本期田野工作坊在认真细致的讨论中圆满结束。
我们是初出茅庐的田野工作者
磕磕绊绊，不断碰壁
但我们热爱通过田野贴近生活
珍惜在田野中的成长
这是社会学之于我们的亲切含义
在这里，我们将与你分享最真切、
朴素的田野感受
欢迎大家的倾听、交流与探讨
文字：时嘉豪、符致恩、张殊尔
摄影：陈嘉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