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0日下午18:00，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第38期田野工作坊于理科五号楼269室成功举办。本次工作坊主题为“成为彩民：激情与审慎的并立——对中关村彩票店的民族志研究”，由25级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生徐江玥、23级元培学院本科生李欣雨、23级新闻与传播学院本科生康兴逸三位同学主讲，2025级社会学系社会学硕士研究生时嘉豪主持，2025级社会学系社会学博士研究生郑绪昊进行评议。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杨善华、北京大学教育学院王利平两位老师出席活动，并在讨论环节提出了深入的点评意见。
内容回顾
徐江玥同学
分享伊始，团队同学回顾了研究缘起。彩票作为全球最普遍的合法博彩形式，其现代制度起源可追溯至19世纪的西方慈善彩票。新中国的彩票事业起步于1987年，以“社会福利有奖募捐券”为开端，1994年体育彩票独立运作，形成福彩与体彩并行的双轨格局。2022年仅福利彩票销售额便达到1481.31亿元，彩民人数众多、身份各异。研究团队就此追问：彩民为何持续购彩？这一行为背后的社会逻辑又是什么？
在厘清问题意识后，团队同学介绍了研究团队的田野方法与田野地点。团队将彩民区分为“流动性玩家”与“重复性玩家”两类，后者又可细分为初期彩民与资深彩民，购彩频率与理解深度各不相同。就彩票类型而言，团队聚焦于数字彩票与刮刮乐，将机制相对特殊的竞彩暂置研究焦点之外。田野地点则选在中关村的三家彩票店：位于写字楼一层、以“跟买”朋友圈联结工薪阶层顾客的A店；与电子烟店共用门面、主售数字彩的街边B店；以及位于商场四楼电梯口、主推刮刮乐的C店。关于团队的田野进入过程，研究者最初尝试以大学生身份进入却往往不被理睬，在多次在店观察后选择坦诚表明研究者身份。出人意料的是，店主们不仅未加排斥，反而转换为“导师”的角色，主动讲解彩票店里的门道。
随后，团队同学梳理了对购彩行为的三条传统解释路径：行为经济学与经济社会学强调彩民的社会阶层属性；心理学研究聚焦认知偏差与“控制幻觉”；空间意义研究则关注贫困集聚与情感联结。然而，田野材料显示，这些路径不足以完整呈现彩民的世界。团队由此提出若干核心发现：购彩是一种文化符号实践，嵌入人们对金钱、命运与历史的理解之中；物质层面而言，彩民其实是在“买一个安慰”，在追逐中奖的同时寻求心理的平衡；“回本儿”带来低程度的安全感，而“差点儿”则在希望与遗憾之间维系着持续的动力。彩民们用钱来玩，但不直接是为钱而玩；为了中奖而玩，但不总是为了盈利而玩。更重要的是，购彩本身是一种娱乐游戏——刮刮乐追求“刮开的爽感”，数字彩则提供研究的成就感，金钱退居为必要不充分条件。
康兴逸同学
接着，团队同学接续汇报了论文的第五、六部分，聚焦彩民的心理机制与互动机制。团队同学首先指出，彩票是一种高度不确定、近乎“绝对偶然”的游戏。在这样的前提下，仅用“为了赚钱”已无法解释重复性彩民的持续参与。受戈夫曼在拉斯维加斯民族志研究的启发，团队将彩票视为一场“人格竞赛”，进而追问：彩民是如何在绝对偶然中安放自我的？
由此引出“算”与“命”这对核心概念。所谓“算”，是彩民发展出的一整套“技术”——刮刮乐的防伪码与保底说、数字彩的冷热号与单双比走势、竞彩的赔率分析，乃至“盂兰盆节”对应数字715这样的地方性暗语。“算”的真正功能并非是提高中奖概率，而是改变彩民面对概率的方式，把被动的听天由命转化为主动的益智游戏。而“命”则在技术之外，为彩民承认不可控留出空间：中奖是“命到了”，失手则是“命不到”，希望也因此得以保留。“算”与“命”的张力结构——“事在人为”提供的主动性与“富贵在天”提供的可承受性——正是长期购彩得以可持续的心理基础。
李欣雨同学
在心理之外，团队同学进一步展开了彩民的互动机制。借用“群体对位”的理论，从集体行动的视角指出，彩民并非简单从众，而是在彼此对照中调整位置。在“借他人之言”的场景中，“新人运气好”之类的说法为决策提供了理由，搁置了犹豫；在开奖截止前的关键时刻，店里节奏骤然同步，形成短暂而紧密的共振。但热闹并非全部，研究团队更在意共振的边界，这是一种对社会距离的有意保持，事关彩民的尊严：老板作为谨慎的表演者，参与却不主导讨论，维护着一种默契的秩序；而彩民之间则在相互关切与互不干涉之间保留着一种微妙的“私人性”，坚守“自己决定、自己负责”的道德底线；他们之间也总是以模糊的身份代称，仿佛无需形成密切而深入的社会关系。
研究总结，彩民的世界并非激情的单一底色，而是激情与审慎的并立。“算”与“命”共同构成其心理秩序，“共振”与“边界”共同织就其互动机制。正是在这套看似随意却内含章法的实践中，彩民于绝对偶然之中为自己的希望寻得了栖身之所。
评议环节
郑绪昊学长
在评议环节，郑绪昊学长指出，该团队研究的优势在于采用了跨学科的人类学视角和反传统的研究路径，在多情境和复杂社会的层次中探讨了彩票这一特殊对象。他对小组同学在长期访谈的基础上引入赌博心理学中的经典理论——“控制幻觉”的做法给予了肯定，并建议同学们未来在心理学部分可以构建更清晰的多层次框架，即整合个体内在心智、彩票店情境中的人际互动以及宏观社会结构三个层次，以理清不同心理机制的作用路径。
此外，郑绪昊学长也在心理学理论方面对本研究进行了补充。他提出，补偿性控制理论能很好地解释彩民为应对不确定性而采取的安慰性决策行为；而不确定性的情绪关系相关性理论（mental simulation）则可以揭示彩民通过心理模拟来预演购彩结果、其反馈又会重新强化补偿性控制的过程。另外，根据小组同学观察到的彩民间以绰号互动所体现的“表面亲密实则存在心理距离”现象，建议可联系社会比较理论进行分析。同时，他强调了社会认同理论在理解彩民自我定位与群体行为中的重要性，即个体对“彩民”身份的认同会内化并影响其自我评价与行为模式。
最后，郑绪昊学长建议研究团队在文章的结论部分进行更为具体和精确的结论展示，以增强研究的规范性和说服力。学长还从现场同学的提问中延伸出几点思考，为本研究的进一步深化提供了可能的方向，包括：彩票的不同玩法是否因随机性体验差异而吸引不同的代际群体；彩票的纯粹随机性是否可视为对抗社会加速竞争的一种“减速策略”；以及如何在自我认同层面区分“激情型”与“审慎型”彩民，例如将长期参与却否认老彩民身份的行为视为审慎的表现，而将短期获利后即自认掌握规律的想法视为激情的反映。
教师点评
杨善华老师
在教师点评环节，杨善华老师首先对研究的推进过程给予了肯定，指出小组同学已积累了较为扎实的研究基础。同时，杨老师认为文章仍有进一步深化的空间，尤其应更集中地概括彩民群体的核心特征。杨善华老师指出，理解彩民不能仅停留在购买彩票这一行为本身，还须结合社会常识加以把握，尤其可将其与赌场赌博进行比较。首先，赌场赌博属于非法行为，而彩票则在合法框架下展开。其次，赌场的参与成本一般较高，彩票的购买门槛则相对较低。上述两点深刻影响着彩民的行为逻辑：多数彩民仅以“玩一玩”的心态参与，心理预期亦相对有限，因此彩民群体整体上并不呈现赌徒那种孤注一掷的行为特征。
杨善华老师还就小组提到的彩民间距离感着重做了讨论。他指出，彩民之间通常只形成临时性的互动同盟，这表明彩票活动与赌博场景在互动结构上存在重要差异。至于彩票店老板的角色，其定位更接近于承包者与销售者，并不掌控开奖结果，收入主要来源于销售过程中的中介收益。因此，彩票店老板与彩民之间的关系不同于赌场中老板、雇员与赌客之间的权力关系，二者之间往往呈现出相对和缓的互动形态；小组可在此基础上进行深入探索。
王利平老师
紧接着，王利平老师也肯定了报告所取得的显著进展。她指出，此类研究不同于在学校、村庄等制度化且空间稳定的场景中展开的调查，在彩票站这种高度流动的环境中对研究对象及其关系的把握难度较大。彩票购买者及其与彩票站老板之间的关系往往短暂且不稳定，这使研究更加依赖于研究者对情境性信息的捕捉与再现能力。王老师认为，小组报告在这一方面表现突出，尤其对彩民微妙的心态变化、心理活动、语言表达、神态细节及现场氛围的描写较为出色。
与此同时，王老师也指出，研究仍需补充更多社会常识层面的理解，例如彩民的社会身份构成、日常购买彩票的心理动因及其行为特征。她认为，以“激情与审慎”作为概括性标题未必十分贴切，因为相当一部分彩民的消费金额较低、心理预期有限，其行为逻辑未必能够体现“激情”的维度。
最后，王利平老师对文中将购买彩票视为“集体行为”的讨论予以关注，认为理论工具的运用仍需进一步斟酌。她指出，彩票购买虽具有一定程度的群体性，却不同于尔马科夫所论及的那种具有强烈公共性与政治效应的集体行动，更接近于一种关系松散、流动性较强的群体行为样态，其具体性质及社会学意涵仍有待进一步深化。
结语
在回应了老师们的建议与同学的问答后，研究团队的三位田野汇报主讲人表达了对进一步修订研究的计划与展望。活动最后，教师嘉宾们为报告同学颁发海报纪念框，并与田野工作坊小组成员合影留念。本期田野工作坊在认真细致的讨论中圆满结束。
我们是初出茅庐的田野工作者
磕磕绊绊，不断碰壁
但我们热爱通过田野贴近生活
珍惜在田野中的成长
这是社会学之于我们的亲切含义
在这里，我们将与你分享最真切、
朴素的田野感受
欢迎大家的倾听、交流与探讨
文字：时嘉豪、陈嘉嘉、张殊尔、酒井良美
摄影：陈嘉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