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北婚姻风俗

王月香

我国古时的婚礼，照《仪礼》所载，有六种仪式：一纳采，二问名，三纳吉，四纳征，五请期，六亲迎。就这六礼而言，已可见古时婚俗已是极其慎重了。（作者按：婚字，仪礼正义注，昏加女旁作婚，亦俗体耳。古时有所谓“掠婚时代”，必假薄暮，行其掠夺手段，所以才有昏字出现。）现在中国大都会地方，婚俗因受欧化的影响迁变得很厉害，欲知古来婚俗，最好是求之于乡间。

 歌舞宴乐画像石 东汉 成都博物馆。图源：澎湃

鲁北的婚礼，在今日仍继续着实行的只有古礼中六之三了。那三样呢？就是问名、纳征、亲迎三样；将纳采、纳吉、请期三样省掉了。今于说明今存的婚礼的程序之前，前说明未举行婚礼以前的亲事的结合。

“天地之道，造端乎夫妇”。社会的构成，当然是以男女配偶亲事，成了夫妇关系为一大中心。今日社会上亲事的结合，虽然多数的是标榜着“门户相当”，然而其中实有若干参差，我们若分析其内容，第一则有所谓亲上作亲。亲上作亲除普通有瓜葛亲属外，大多数是姨表或姑表亲。而姨表亲尤多于姑表亲，因为姨是母系血统，姑是父系血统，就是不要同血统的意思。

第二是爱好作亲。这是受感情上的作用，结成亲家，其中有点特别的意义，就是打倒了阶级思想，富人家的儿子，可以娶贫人家的女儿，穷人家的儿子也可以娶富人家的女儿，但这不过占很少数的。

第三是媒人介绍的亲事，在乡间占最大多数的，就是这样的亲事。其结合的原则，是标榜着“男女两家贫富的均衡”。在今日“宗法社会”的思想仍遗留在一般人的脑中，必须要有子孙承嗣，不能灭绝香烟，这大概是中华民族共同的信念。有了儿子，就盼孙子，这是鲁北人尤其显著的思想和情操，所以才演出早婚的弊害，于人种的发达上，无形受了很大的影响。

今日乡间的婚礼，开始的一礼是问名，俗说开号。譬如甲某介绍乙某与丙某成亲，如果彼此同意，男女家各写一张名号红帖子，（男女家主）由介绍人传递到两家，就算定了婚。古时的采礼——采择之礼，非银钱彩礼，已用不着，因为男女两家都很信任媒人。古礼纳吉一层，是庙卜吉凶。乡间庙礼，行的很少，即便是诗书门第人家有祖庙，也是不到那里去卜吉兆。第二礼是纳征，俗说送柬。这一件是兼着两件事，就是连请期也在内。送柬的手续，是男家送到女家的衣服巾带妆饰品，连同亲迎的期帖，一块儿送去，而不单独举行请期一礼。第三礼是亲迎，由男家备好花轿官轿各一乘，并有鼓乐旗伞等，于定期结婚日早上（天未明）到女家亲迎。但是亲迎的前夕，还有一个家礼，这是在六礼以外的，也有补述的必要。

《清明上河图》中的亲迎场面 图源：WIKI

亲迎的前夕，有必须举行的一个家礼，俗名“衍家礼”，男家在这晚上悬灯结彩，鼓乐喧天的吹打起来，由司仪人（雇用为）领导新郎到村中各家行三叩礼（不分异姓），虽是一种告别的意思，门户较多的村子，真算是一种苦事。这一种乡间非常重视，可见敦厚的风俗还是存在乡间。

新郎一到女家，女家早备好盛筵，由长辈作陪，每上一菜，便动鼓乐，直坐三四个钟头，不让新郎离座休息。筵罢，新娘也妆饰完备，由送嫁人同到天地神位供案前行三叩礼，再向新娘住屋行一拜礼，“请新娘上轿”由司仪人唱。即上轿回家。

新娘的头发，挽成长髻，身穿大红棉裤袄（夏天也得穿），足着薄底软莲鞋，腰围系红带，穿上古铜镜一面，（大者径长四寸）以避妖魔。怀抱机轴（乡间织布木机轴，表示能够纺织的意思），头上蒙大红方巾。有功名的人家，于这些妆饰以外，再加上凤冠霞帔。总起来说，实有点作罪。社会史家都说古代社会农业兴起代替了游牧，母系社会制转变为父系社会制，女子地位降落不堪，若从今日女子出嫁看起来，不免令人可怜！俗说女子出嫁是死后再生。

新娘由男家备好的接新娘人，就轿中给予新娘小酒壶一把，（红布蒙口，内插纸花一枝），红纸钱包两包，（填入新娘衣缝内），点心两块，即将新娘由轿中领出，轿口早置马鞍一具，必须越马鞍而过。或铺毡走到家中，或坐椅抬到家中。新娘新郎齐到天地神位供案前，新郎行叩礼，新娘站在一旁，（不知为何新娘免此义务），礼毕入洞房。洞房中间预置长方石一块，（平日捶布所用的），两边各置椅子一把，新郎新娘喝对面酒，这也许就是古书说的合卺而饮。新郎照例喝酒一杯，新娘是百般的不肯沾唇，只用手指头拈一沾，就算完了。马上上炕换头，就是将长髻拆去，改为“纂”或“盘头”，即成了男家的人了，也就是新娘的完成。

 捶布石，民间多用于浆洗被褥，一般搭配枣木棒槌使用 图源：Sohu

送嫁的人，（男）是女家请的，或是亲戚，或是新娘同行辈的弟兄，紧跟着女轿走，是负着保护的责任。送饭的人（女）也是女家请的人，为甚么要送饭呢？为的是新娘子乍到婆家，羞怯的吃不下饭去，送饭人带着两盒（一尺见方的大木盒）面条，这是专为新娘预备吃的。男送嫁人和女送饭人，均受盛筵款待，临回家的时候，分别向男女主人致谢：“孩子（指新娘）不会作活，（指女红）心太笨，请多费心领料吧！娶到家是你们的人了，总得费心教导一切。”送火烧是晚上的事，多半是女家长辈来，除带两大盘火烧外还有一桌治如的酒席，火烧是为男家贺喜，酒席是预备晚上洞房花烛饮酒用的。吃完了仍是上边说的那一套感激的话。女家这是如何的小心呀！送着一个女子出嫁。

第一夜的洞房花烛，是人生第一快事，但是新娘子的樱唇不绽，粉颈低垂，不肯转过脸儿来，使的新郎如读二十四史，不知从何处起首。听房是和新郎新娘就寝同时开始。听房的人，多半是亲戚或同行辈青年男女，这个听真实其中有点妙秘，若是听不到说话，是大家都不好，并且包含着夫妻不能到头，或者将来家有不祥的事发生。若是听到说话，新郎先说话，必先生个男孩子，新娘先说话，必先生个女孩子，最后听到妙声才算达到美满的目的，亦可以期望夫妻和好，偕老百年，一家老少便喜欢起来。这何无稽的信念，有点令人莫明其妙。长命灯是洞房灯长夜点着不准熄灭，是期待将来长命百岁。若是夜间偶尔灯息，使视为大不吉利。这两件事迷信抑希望？

 长命灯一种 图源：Baidu

第二天一早，女家又送了饭来（仍然是面条），新娘过夜，好像是清晨必须用饭，送来的娘家饭，才能吃得下，吃得饱。新娘子所以不肯喝与吃饭的原因，羞怯固然是其中的一个，大原因还是为着避免大小便，为着怕观客起哄。对于这两件事——吃饭和大小便，必须坚忍，所以未出阁的小姑娘，对于这些事情，都有相当的认识，都有相当的牺牲和抵抗的精神。若是今后能够领导女子们将这种精神移到信仰三民主义，如甘地领导女子运动，那末我们的国际地位，或者还可以提高一些。官客是第三天去的，是女家村庄的人，每人出钱一千或八百，凑集一块，给男家送去，作为贺礼。但是官客的人数差不多自十数人至二三十人，男家预备的菜也不好，不过就是那末一回事，面子上好看一些就了事。为着出嫁一个女子，连带起多少麻烦事！诸般的讨男家的喜欢，女子的地位，到哪一时可以抬高？

娶妇为乡间最大的喜庆事，俗说“三天无大小”，无论新郎是长辈或晚辈均可开玩笑。尤其是对于新郎的母亲或伯母叔母，有肆无忌惮的恶作剧。新婚三天每到晚间男女家的贺客都走了，正是闹房的时间，青年男女一齐挤到新娘的房中，除要求新娘说话点烟等等义务外，差不多各有寻求对方的作用，履舄既然交错，丑态自然百出，甚至故意触熄灯光，来达到他的一时的小目的。

 新娘为宾客点烟 图源：Sohu

中年人即假喝喜酒的机会，大索火烧（喜赠品），无论给与不给，即群起包围了女主人，实行脱鞋脱缠足布，抬到牛背上，到大街上去游行。或者将他的脸上，抹上厚粉，头上插上红花，如同戏台上的彩旦一般，真是哭笑不成，受了为难还不敢恼。这样的闹喜，世界上可说是没有第二国像这样无理吧？这样闹喜，是除了阶级性（无论富户与功名户一样）行辈性。是极浪漫的闹法，惹的人笑，笑的不知怎样了。就是他们的儿女媳妇看着或男主人看着，也是无法救济或制止的。这又可以看出自从女子地位降落以后，男子是如何的狂放！是如何的蛮横。

文字编辑：刘展华、方紫怡

推送编辑：李家乐、罗影

审核：凌鹏

文字节选自《社会研究》第二十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