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鼐

它是距许村半里，而在它之南的是一个小村落。至多只有一百年的历史；它最早的一个祖林子里的碑是光绪年间立的。据他们传说原先是从山西洪洞县来的，来的原因是因为洪洞县被水淹没，逃到这边给许村姓许的地主（许村目下无姓许的）作佃农。第一个是杜某。来的时候，才两三家本族。后来去开垦，这就变成他们自己的地。以后这个村子上的姓解的也没有人了，便只有姓杜的了。

解家庄目下统共有八户人家，人口是四五十，这八户人家，除了一家姓唐的外，其余都姓杜；没有问题的，姓杜的就是大族了。清末杜某的儿子曾在本县房里充征收员，俗称“房师”。很厉害，他每逢从城里回家的时候，骑着马过来浮山一西，便把马放到人家的庄稼地里去随便吃，反正都是乡村，知道是杜房师的红马，便拿住，不但不敢打和说坏话，第二天就得赶紧送到解家庄这边来。他的作威作福也可以想见一斑了。

他们全村里的人是都靠种地吃饭，心理上是靠天吃饭，换言之，都是农人。只有例外的几个：一个女人姓唐的她一半是靠人家吃饭。她是个“巫婆”才会了四年。民十九年秋天他的儿子唐德到坡里去拾菜无意中拔了李家油房的一把庄稼。恰巧被地主看见，便说他是有意偷他的庄稼，调集了佃户和雇工统共十五六个人，到解家庄唐德家里来。唐德是住在村的西头，他们一到村边，便有呐喊拿贼的，有的就跑到他屋里去翻庄稼，有的要在他屋上发火，有的简直把他屋里的饭桌盆子搬出来当罚的东西，这时唐德已跑了。他自幼没父亲，家里只剩了他母亲和他的两个十来岁的妹妹。邻家都去看热闹，但没人敢说地主的不是，因为他是大地主——百余亩地，大家是隔岸观火。这时唐德的母亲被这些人吓得神经错乱，便到屋里去上梁用绳子吊死，后即被人发现，急速放下，幸而没死。因为经过这一回事，便有了神了，她也承认她看见神来保佑她。李家庄也因为怕她吊死，发生命案，才罢休回去。

她家里便设置了“花堂”烧起香来，第一个求她看病的是本村名杜狗者，他的肚子痛，于是请她下神。下神的时候是将两眼合闭，不多时就唱，这就是神——仙家来了，也就是他花堂里的神来了。杜狗肚子果然不痛，是吃了仙家的药，这个药的来源是巫婆用手向桌上香炉里烧的香上冒的烟探三下，把拳向预备好的药碗里一松，于是甘草，马苓等中国药便居然在碗里。妇女们便说真神，聪明人说他是早预备好了的。吃上仙药后，立刻停痛：照例的是：（一）给仙家传名（实即介绍）；（二）经钱（视贫富而定，平均约铜钱子一吊钱）；（三）仙家桌子上插香的那一升秫秫，十个馒头，一只热鸡。这些东西在巫婆回来的时候，都要使人送到她家里去的。此后便请她看病的更多了，直到去年，她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充到四五个村落，把李家庄的巫婆压倒。

她所以能压倒这后者是因为那李家庄的袁某的太太，给人家下完神后，不但要上述的照例的那些东西，并且有一次在夏店他还要人家粪插子。在我家的某次下神曾要小鸡，有时还不乐意经钱少。反正是她的欲望太大，便被这个新兴的异军突起的杜巫婆把市场争估去了。因此这杜巫婆家里虽然只一二亩地，可是终日会吃鸡，有钱花的。后来请她看病的几乎日夜不停，尤其是妇女们有了病，一定要请巫师用仙药的。这里附带着要说的是，杜巫婆实在受了清石岭（距解家庄十里）他妗子（巫婆）的惠，杜巫婆在下神的时候，口里念的那些经（俗叫记子）完全是清石岭上这个巫婆传授的。

在解家庄还有两个半农半工的男子，那就是杜木匠兄弟两个。他们会木匠，是因为他父亲后来传授给他们的。在农暇的时候，就干起木工来，农忙依然作农。目下大木匠的一个儿子，二木匠的四五个儿子，都有将来成为木匠的可能，正在跟着他们父亲学习着。他们的活动区域，除了本村外，便是李家庄（此村无木匠），但只限于六月的下雨时间。再就是那个民国二十年才从东三省回来的杜满天瞧父子二人，他们是没有地的，他们就利用他们从东三省带回来的那三四百元钱作起货郎来——贩卖布。他是专赶集的，五天要赶三个集：薄家店，子三十里堡，张家哨，其余两天闲空是下乡零卖。其余的人在生计的依靠上说，没有别的只是这么一种单纯的种地生涯。

解家庄是在县城的西方，距城三十里地，中间经过浮来山，路是崎岖不平的。平常十一点钟步行可以到城里。它距离最近市集的里数是：距薄家店子八里，三十里堡十里，张家哨八里。该村赶集的以到三十里堡去买平常日用品的为最多，秋天到薄家店子去卖落花生的最多。

浮来山是在它的东边，上面有他们开垦的地，其他情形和许村一样，请参阅许村原文。解家庄两边有两道河沟，旱时则无水，一遇下雨南岭上和浮来山上，山洪暴发沟满河平，不但交通阻止，十八年七月杜京春的秋场曾被冲去了两个秫稭梁。南岭就是种花生的地，也是靠此土产而出名。到秋后这八户人家中有大家是常在八月至十月间将自己花生卖给其余那两家——杜京春杜京顺——他们每家有三十亩地，钱是比人家多的。一到秋天这些小户——一二亩至八九亩——一年来所借贷的款项，和要做的御冬的衣服过节过年的花费，都是靠这笔款，于是不能等待涨价便赶急的卖。这两家地主便买了；其实用不到支出多少现款的，因为穷户就预先借贷的，取的已经很不少了，所以他们把账一算；再给这穷户一些钱就完事。地主是要等到明年春天价格涨时才卖出的。

（见下表）

解家庄原有的农作物是：大麦，小麦，谷子，棉花，‌穇子，地瓜，豆子，秫秫（高粱）等。可是自民国以来，起了剧烈的变化。（棉花目下已绝种）

甲，关东穇——这种农作物是从创东三省的人带回来的，时间约在民国七八年，所以名也叫做关东穇。现下已普遍了的山岭地，每年自七月到九月可以收获两次穗子，稭可以盖屋，还可以喂牛，马，驴等牲畜。乙，落花生——原先就有的，但是粒子很小，俗名叫小菓子。后来在民八九年从青岛传进了大菓子，才把这个小菓子压倒，现下他已经很普遍了。解家庄统共六十四五亩地，每到秋天可种三十多亩，已经无人种豆子，许多是把花生卖后再买豆子吃。近年来因为花生米价落（五元一百斤），却同样感着粮食恐慌，同时却又无法不种，实在痛苦的很！

穇子。图片来源：新浪新闻。

甲，当社——该社有十五年的历史，资金已达一千多元，现由杜京顺管着，将此款放出，使他生息。详情请参阅许村一文。

乙，圣贤道——这个秘密结社是在十九年秋天由沂水司马店子传来的。本来解家庄原有秘密结社叫做黑社的，周仁寿为县长时曾严缉过，以后不知怎的就没人提及了。解家庄杜某的媳妇是沂水司马店子人，她嫁后三年，在一个夏天同她丈夫到司马店子她的娘家去过夏。当时她便以圣贤道向杜某宣传，使他加入。他的媳妇已在内，他如何不加入呢？杜某是读过八九年私塾书的，头脑很顽固，他一听说圣贤道当然联想到孔孟二贤，没问清楚便趋之若鹜，秋天回到家来就对她娘说了。他的母亲是位信神的寡妇，毅然承认这道果是圣贤。后来他东北乡一个表弟来这里看亲戚，一谈到圣贤道便欣然相合，因为他表弟就是个圣贤道会徒，在王家岭入的，资格当然比他们老，道业自以为也就深了。后来会屋就在杜京顺家的堂屋里，每逢开会这位东北乡老师就来参加，来去都不叫人见。会员是不限男女穷富的，在他们宣传员（女性的）向女性宣传的时候，会有下列事情发生：

沂水司马店子村现址。图源：必应百科。

在许村有一位孟宪松的，他太太和他女儿到解家庄去压米，杜某妇女们就乘机宣传，希望她们参加，她们俩承认了，说是夜间在开会的时节加入。果然她们到了晚间就到解家的会屋，到了第二天天明才回来，但他是没有加入的，人家问她为什么，她总不说。于是解家庄会徒大骂：不入会没有甚么但不应该来偷我们的道，接着谣言纷起，有的人说是邪道，有的人说是在夜间奸淫妇女，不然为什么偏在夜间开会呢？

堂屋图例。图源：百度百科。

我真疑团不解，有一夜（二十年秋天）我带了一枝手枪压满子弹，向解家庄杜京顺家会屋来，爬过墙去，便望着堂屋里红烛照着窗纸通红，那是七月十五的一夜。这时已经半夜，屋里毫无动静，只是紧闭着大门，将近四点钟只听见屋里吃东西的声音，我便明白了，这天的下午我在东场里玩，见到杜京顺从夏店点心铺里买了一大包点心来，我问他为甚么买这许多点心？他答我说明天要去看亲戚。所以今晚吃的便是他前晚所谓看亲戚的点心。经过两三个钟头以后，已经东方快放亮了，我的身体也有点疲乏，再就是我怕他们快看见我，便决意离屋。谁知我还没走开，他的堂屋门忽然一声，里边出来了许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可都是一声不响的走着，最后又出来了两个穿大褂的，我不熟的，后来我就断定了这就是他们的老师。

还有解家庄唐德曾不愿他母亲每月拿四百钱的会费给圣贤道，他母亲很生气说他不孝。某会员家也是他母亲以每月十五开会所供点心太多，她家里八口人，就得八个供，他母亲说：这次我这个叫他少一点，你们我不管。他大儿子反对说：“你死了以后没有点心吃，一定得饿死。”

许村有一个孟庆信，十九年他到吉林省去，后来回来，他家地很少，又弟兄四五个，所以没有媳妇。二十年他因为染了梅毒，费了好多事才治好。这个人是很刚直的狂放不拘束。自从梅毒好了以后，大家又亲近他，听他那副滑稽而有趣的嘴说笑话，有一晚上我和他坐在场里乘凉，说起圣贤道来，他大骂不止，我问他为甚么这样骂？最初只笑而不答，我后来总是问，他说：“我要入会，杜京顺不要我入会哩”！我接着问：“你入会干吗”？他把头往下一低，小声对我说：“你不知道某某家媳妇某某家闺女都在会吗？”

我还有一次遇见圣贤道会徒杜富在树底下乘凉我也坐下闲谈了几句，他便问我：“八卦是有先天后天吗？”我很怀疑，杜富是不识字的一个农人怎么会知道说这个呢？我很迟疑的说：大概是可以分的，他又问：“八卦是不是伏羲和文王造的？”我说传说是如此。去年（廿一年）六月间许村全村的鸡翅在一夜的工夫下边的毛都被剪去，我曾亲眼见过。大家都说是圣贤道做“升天坐”把鸡毛剪去用的，传说是用纸人剪的，但从未看见纸人剪过。

去年（二十一年）我到邹平来的时候，圣贤道已分布了附近各村落。他们入会的目的据说是因为中国目下是“末劫年”，这是一种避难的方法；还有许村有一个姓黄的也是会员，是沂水人，他来到这里已三年，终日要饭过活。他对人家讲：圣贤道可以致富的，做好了工夫，财主家的钱，我们可以借来用的，但是这种发展的趋势是不容忽视的。

丙，红旗会——有三个人在的，也就是三家。杜木匠在的早些，他因为势力很孤，与本族不和睦。杜满天瞧他儿子就是因为和他哥哥杜敬安争宅。被他嫂子娘家的人打了，所以他非使他儿子入会报仇不可，刘蓝是因为他家里人都在东三省，本族上姓杜的又不照料他，所以他入了红旗会，会屋是在吴家庵子的，每半月开一次会，每月五百钱的会费，平日上浮来山施威是无定时的。

丁，青旗会——唐德在解家庄说，是他姓唐的独户，前年曾被人家闹过——偷庄稼——这次入了青旗会实有两种重大意义，可又只他自己。

戊，戒赌会——解家庄的小局是终年不断的，虽然输赢不是很大，（平均一元至二元）可是因爲不断而就有所大了。输了钱的人是暗地向人家取上（利息五分至八分）数目是三五元，到了暑天或者秋天就上东湖去做几天短工得几元钱，才把这笔账还上。因此他们觉悟到赌博之无谓，大家立定：（一）每人拿出一吊钱来存到会x；（二）凡会发x给会员x

己，教育状况——十七年革命北伐xxx，许村有两x学生刘x唐初x学校里去读书。自从他们入了圣贤道后xx不去了，现下家里僱了一个教书先生教看他们读书xxx。老师是管着吃xx。几个学生学费十元。xx解家庄也就是x位私塾学生x。（x代表原文模糊，难以分辨）

庚，风俗习惯——婚嫁是不亲迎的。近年来因为许多创东三省的开了个例，是越穷人越得花钱买媳妇，俗叫“礼钱”，这个风俗在解家庄不过五年历史。至于迷信，缠足，……等风俗依然和其他内地差不多！

二十年九月二日邹平

文字编辑：吕灵

推送编辑：周恩琦、毛美琦

审核：凌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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