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学、老师好，很荣幸在此发言。在座的本科同学是我们班的，很熟悉了；硕博同学里也有熟面孔。

几年前我做调查时认识位老太太。那是条要转型的老街，我和动员搬家的工作组驻扎了几个月。老太太把她的家，一单间的平房，借给工作组当办公室，自己到隔壁街租房。可是她虽然搬走，还是天天出现。有时坐在旧居里不走，“旁听”工作组跟其他住户的交谈，会插话；和他们共用一张桌子，摘菜，补衣，叠纸元宝。有时坐在巷口修车摊前，看着人来人往。她借房给工作组，街坊们疑心有特殊对待，她一砖一瓦得的补偿于是都成为别人的参照。

有一次她在旧居里会客，客人是经她介绍到老街旁的大医院住院看癌病的一家人，一边看病一边租小门面卖水果。因为街要拆，他们退租返乡。这家人在告别时很克制，但最后泪水流了满脸。老太太也哭了，眼睛很红，但她也克制，抓着病人大姐的手臂安慰。

她常常带我巡视主家已搬走的空房子，看看别人没带走但还能用的东西。但更多时候，走进一户人家，她只是看遍弃留在地上、天花板上、墙上的一切东西。这些物件一般都和一个家庭的生活或生活史很有关联，如被丢弃的工作证、写满记号的旧挂历。后来她辗转多次住处，越搬越远，但仍固执地每天坐公车回来坐在修车摊上。直到听说她下公车摔了大跟头，才不再见到她。但不久后，在老街将要拆光时，又看到她出现在社区敬老联欢会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在很热烈地包饺子。

如我们需要，这位老太太可被录入各位熟识的很多研究议题下，但无论如何穷举、论证，也不能替代看到这张青紫脸上的热烈时，调查者的感受。

借用电影人的说法，我们以实地调查者身份投入的世界是鲜活的；平淡于它们的被记录；在整理写作中又鲜活过来；而终固着于成文那一刻。这样说来，辨认且不忘记这趟转变的过程，也蛮重要。

真实生活与现实人物原本浑然。将它们分类、约减，视为要素般地寻找之间的固定关联，并不是清晰呈现的唯一办法。而看到更“真”或更贴切点的呈现方式，是各位过去几年的操练所给与的能力和要诀，也是未来无论开展何种生活都可试着保留的趣味。

大家已进行了不少调查，它们最重要的价值还是在与当地朋友“打交道”本身。获得信任，收听倾诉，谨守其秘密，然后记录可记录之事——这样的记录有持守，也有厚度，本身有意义。我也想就此建议各位在未来继续坚持记录和写作，当然写作得可以更自由、短小、杂文化。回看早期中国社会学的少年文章，这样的写作反而是一些重要学者的来处。

最近也在和一些毕业生朋友话别，有些即将离开熟悉的“系统”，进入一个在节奏、语言、办事风格乃至价值上有明显不同的新地方。想象到这样的差别，让人有点不安。但我想宽慰一下。我认为各位此前课堂上下的学习和实地调查已经共同潜在地做好了铺垫。在理论前提和调查伦理上，我们总会强调先看到和尊重对方的生活方式跟价值观念。它的本意一定不是作为教条或假惺惺的姿态，而是确实领会他们为何由衷感到这样好那样恶，这样高那样低，以及具体要怎么做。在就读期间，这种试炼是短暂、片断的，因为一旦从调查中返回，我们就又到了熟悉的系统里生活跟为人。对这些朋友，我想从现在开始，可以说将要进入一场终身的实地调查，它和你的人生长久交织，不再隔离，将有漫长的时间学习和体会一种地方情境，发现你与之可以交融的部分，也辨认你就是想对它做出批判和拒绝的部分，并坚持下去。

这层铺垫还包括有效的行动力。准确的调查，使我们有机会看到能解决问题的切实做法——这是我们系同学的一种突出能力。我特别希望，大家一有余力，就想着将这项能力用于协助那些特别需要解决问题、却比较不能自行解决的人，而且如果感到这种行动有价值，就尽量持久去做。当然，这种希冀谁都能说，真正怎么做、做多久，只有在你我的切身辛劳中实现。与大家共勉。

临别之际，祝各位在进入下一个阶段时都能稳健。各位即将离开校园的照护，也请记得有意识地多做安全知识、急救技术、职场技艺、法律法规实践上的了解和准备，以能在未来沉着照看自己和自己关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