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北大社会学”公众号“先声”栏目自即日将陆续推送摘选自《社会研究》周刊的重要研究论文。《社会研究》周刊全称为《北平晨报·社会研究周刊》，是燕京大学社会学系创办于北京的研究刊物。其前身是1933年9月6日创刊的“社会通讯研究”，1934年9月更名为“社会研究”。前129期附于《北平晨报》周三版，1936年5月后移至《天津益世报》周三版，持续近4年，共出刊192期（含特刊）。

该杂志最初是由燕大社会学系师生自发组织的“社会研究社”编辑发行。早期参与者有杨开道等人，后期由吴文藻接任主编。供稿和参与的骨干包括费孝通、林耀华、李安宅、瞿同祖、杨庆堃等，是当时燕大社会学系刊发学术动态与成果的重要窗口。该杂志刊载内容涵盖三类：一是社会学理论与方法介绍（如功能学派社区研究法）；二是各地通讯员的基层社会调查报告（涉及乡村地理、人口、礼俗等）；三是专题学术论文。其中保存有当时学者所做的大量值得挖掘与探索的重要研究。

该刊至1935年9月共出版五十期，末期附有增刊一期，特别刊载1934至1935年来所发表的论文引言。1935年9月，该杂志社同人根据过去一年的经验，认为社会通讯研究办法不能发生实际效果，遂决意改变方针，废除“社会通讯研究社”的旧名，简称为“社会研究社”，以求杂志能名副其实。改革后，该杂志的发行秉持叙述、分析到运用的社会研究程序。具体而言，首先提倡叙述社会事实，揭示中国各地社会状况，不论病态或常态；其次鼓励分析社会问题，使社会研究专门化，使青年学子养成专门研究的风气，深入了解社会事实与社会问题；最后根据事实发言，运用到实际生活中。《社会研究》是一份以社会学方法调查、分析和反映社会现象的专业性研究刊物，亦是研究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社会问题的重要参考资料。

最后录上《社会研究》创刊号“我们的希望”一文的结尾，鼓励今日的青年研究者们，希望大家也能有所组织，相互鼓励，相互促进。

“实际的工作常是笨重，单调，而甚至是使人不能耐烦的，它远不及幻想的引人。好像一张银行的收支报告比了一幅图画。非但如此，实际的工作，常需要耐心的训练和辛苦的努力。所以我们深觉社会研究运动需要一个组织。有了组织，我们可以随时得到咨询的机会，有了组织我们可以沟通各地同志，互相讨论，互相鼓励，以维持和增加我们辛苦工作的勇气和兴趣。”

俗、礼、法，三者的关系（上）

瞿同祖

瞿同祖像，图源：百度百科。

关于习俗礼仪等一类的名词，向来就很随便的混用，不但我们不明白某人用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就是用的人，如果肯坦白自承的话，我想也会承认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其所用的名词到底是涵着什么意义。尤其是像风俗、风气、时尚等这种相近的名词，那是用得最无标准。这现象对社会研究的进行，是大有妨碍。今愿就个人所知，以社会学的眼光，来看看我国自来学者对于礼、俗、法三者的观念如何。本文是就三个目标来讨论的：（一）试定主要名词的意义，（二）解释它们的关系，（三）指明由习惯演化到法律的程序——著者。

依照Darwin生存竞争（Struggle for existence）的学说，人及动物都不能不适应（Adaptation）其环境，否则便不能生存下去。而种族的所以能进化，便是这不断的竞争的结果。但他所指的顺应，正和Spencer一样，是那被动的、不自觉的、一种生物的本能的反应。而我们如果作进一步的讨论，便可以知道人类的生存竞争着重在对社会环境的一种自觉的自动的调适（Adjustment）。

Novicow分析生存竞争为生理的，经济的，政治的及心智的四大类，我们若更分析之，我们一定可以得到一更基本的结论，而晓得生存竞争无论种类怎样繁复，而归根一句话，只是为欲望的满足。因为社会环境极其复杂，所以满足欲望的方式，也不能像动物那样简单。关于基本的欲望，据我个人的意见，说得最好的莫如我国自古来所谓“食色性也”的说法。

关于这一点，Allport也有类似的意见。他提出抗争及性欲为人类的主要二大动机。虽然他没有明白地提出食欲一项，但在他的Social Psychology一书中，常讲到食色二性。下列几句话尤其足证明食性的重要：“饥饿是学习的最大动机，而性欲是最后的竞争，至于其他诸重要因素，如争夺，愿得社会上的称许誉扬等，不过是从那食色二者里发展出来的。”我很赞同他这种解释，而以为生存竞争第一件事即口腹的满足，饱食暖衣而后，才及色的问题。这是天生的，本能的，任何人都有的，而且是偏向于自私自利的。

Social Psychology书影，图源：Internet Archive。

Sumner以饥饿，性爱，虚荣，恐惧（灵鬼的）四者为人类行为的大动机，欲望即从性产生的说法，实仍不出食色的范围。爱，很明显的属于色，而饥饿很明显的即食。而其他二者不过是从这两种基本欲望产生出来的情绪，因为能得着食色的满足，所以骄夸，为一种竞争而胜利的必然情绪。至于恐惧的情绪，却是因害怕不能得到欲望的满足而起的。

欲望的满足在人类中不是一样简单的事，相互的竞争越激烈则越难。决不能如禽兽一样仅靠天赋的本能，而须利用这种本能，更造成从学习得来的本事，否则便不但不能满足欲望，还有被淘汰不能生存的危险。这种学习的过程，也不是像想象的那样简单，必须经过许多次的试验与失败。用甲种方法不能使欲望满足，就得另外想法子。一直到最后无意便发现一种最有效的方法，便时时练习，而成为一种习惯。既养成习惯后，便熟习成性，好像天赋的本能一样。家语所谓“少成则若性也，习惯若自然也”就是这种意思。

人类原是好求快乐而趋避痛苦的，欲望的满足就是祈求快乐。互相为生存的竞争，也就是畏惧痛苦加在自己头上。且懒惰是人类的天性，欲望的满足非万不得已不愿用太多的力量。舒逸本身就是一种快乐。所以习惯可以说是无意中发现的一种（经过学习的过程）能免除痛苦，以最简捷省力的手段，得到快乐的方法。

在社会上谁都想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因供给物有限，不能不互相竞争，于是欲望的满足及其竞争，乃成为群众的或社会的现象，互相影响，互相敌视，尤其是在同一社会中，文化及物质的环境相同，各人所采取的对付环境的方法，都大致相同。不过是程度上的差别而已。例如某一社会系游猎社会，各人的目的都在猎取禽兽，如一人发明一最有效的方法（如弓箭），必逐渐地被其余的人依法模仿，而成为一种社会的习惯——风俗。

关于模仿一点，很有郑重解说的必要，因为牠是个人习惯变为社会习惯的一个必经的过程。许多人以为人有模仿性，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我们如果详加讨论，便知道模仿的本身并不是一种目的，而只是为达到某种目的的方法。我们因为晓得某人有某种习惯而达到某种目的，所以我们也效法他的行为，我们也有这种习惯，等到社会上人人都有这种习惯，便成为风俗了。

上文已说到在同一环境里，因为应付的方法大致相同，互相的影响最大，凡是与我们利害相关的事，都足以激起我们对牠的注意。而成为一种富有刺激性的指示（Suggestion）。尤其是一羣体中，因为所有的人都有共同的利害关系，互相刺激的结果，必致使指示性或接受某种指示的情绪增高到极点。最初只是那些观察锐敏，易于受指示的人去模仿，逐渐广布，取法人较多，就是那些最迟钝保守不易感动的人，也不得不群起而模仿之。他们虽不是对于该种行为有什么了解，只是因为别人都是这样做，所以我也应当与他们的行为相符合。完全是对于大多数的迷信。像这样的团体的集合行为，虽不必有如LeBon等所谓羣众心理（Crowd mind），但人类确能因相互的连续的刺激，而有趋向于大多数意见的心理。

习俗的特征：一，无意识的造成。习惯既是源于偶然的发现，所形成的风俗当然也是偶然的。决没有人能预有目的，或把握，以造成某种社会的风俗，只是从许多习惯中，挑选一最适合于环境的而已。

二，社会上人士对于他们的习俗必认为正确的，对的，因为（a）在当时既成为团体的一致行为，谁也相信既然个个人都是这样做，决不会不对，或有错误。于是从个人方面来想：我既然是这团体中的人，我必遵照这团体的行为标准。在团体一方面来想，谁不遵照一致的行动，便不是这团体中人，这两方面的思想互相影响，结果更增强两方面对于风俗的信仰。（b）在后世因为这是他们的祖宗所形成的，对于鬼灵有一种恐惧心理，决不能违反他们的遗意。

三，风俗是文化之一部，代代相传的。我们从小在家庭中就学习着接受社会上的传统文化，将那些标准看得极神圣不可侵犯。个人不要说没有改革风俗的权利，连怀疑的力量也没有的。家族为传递文化的组织，巩固了对于风俗的信仰；同时风俗礼法也极力的拥护家族制度的组织。

风俗的学习的过程就和个人养成习惯的学习一样，不过是从团体方面说来，集合无数相同的个人习惯，便是风俗。

四，生存竞争是和所生存的环境有关的。在滨海的民族只得以捕鱼为生；在沙漠中的民族只得以牧畜为生；在森林中的只得以打猎为生。因为各种环境所给予的食物不同，所以怎样设法，去获取的方式也不同。而气候之温暖，地形之高低，也有很大的关系，气候太寒了，地形太高了，便不能从事农业。

即在同一的地方，因时代的不同，环境也有改变。物质的环境经过长久的时期，也有相当的改变。例如原来是很寒冷的地方，因地形的变动，温度可以增高。至于社会环境的改变那就更显著了。因外来文化的接触，或内部本身的自变都是前者的例子，如上海本来是小小的渔村，因外人的影响，将他们的文化带到这里，于是风俗上起了绝大的变化。从前是神圣的习俗社会，偏于保守；现在却是凡俗的社会，什么事都好奇立异，完全由中古式的乡村社会，变成现代的城市社会。人民的起居服用行为思想等都是前后相反的。后者的例子或因物质的环境变化，而人的体质及性格因而转变，如气候由冷而转热，使人由残酷耐劳一变而为柔靡懒惰。或因与别的不同的人种相婚，而所生后代的性格既不同于原族，也不同于乙族，而是混合的产物。

由以上的讨论，可见我们的物质及社会环境常是因时因地而不同的，所以各种人处于不同的环境中，所采取的共同满足欲的方法也各各不同，而造成各种不同的社会。习俗的功用原只在使人能适应其社会，而满足其欲望，所以环境转变，风俗也随着转变。风俗从这一点看来，虽然各社会各以其风俗为神圣的，正确的，对的，牠的本身并无所谓好坏，不过因为是祖宗遗留下来的，是公共的法则。

过去中国者对于风俗的见解可以分为三派：一、教化论。这一派的学说最有势力，从孔子“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及“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负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起，儒家都是这种主张以德化民的。风俗的好坏全在在上位的人。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完全表明上行下效的意思。下引诸说俱足证明。

“上行下效谓之风，众心安定谓之俗，移风易俗则在人。”（见李果序风俗通义）

“风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君尤众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人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风俗之于人心也，始乎微，而终乎不可御者也。先王之治天下，使贤者皆当路在势，其风民也皆以义，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谓一二人者不尽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势不能不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而众人者势不能不听命而蒸为习尚。”（曾国藩原才，见曾文正诗文集）

《曾文正诗文集》书影，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曾文正所说的最透彻，因为教化决不仅限于为政者，凡是在社会上有声势，有地位的人，都最受一般的人的尊视，而被视为行为的模型。

二，地理环境论。淮南王详论因环境的不同，因而人的体格性情物产也不同。（见淮南鸿烈解，卷四，坠形训）应劭，“风者，天气有寒暖，地形有险易，水泉有美恶，草木有刚柔也。俗者，含血之类，像之而生，故言语歌讴异声，鼓舞动作殊形，或直或邪，或善或淫也。”（应劭，风俗通义，自序）袁宏，“夫民之性情也各有所禀，生其山川，异其土风。山川不同，则刚柔异气，土风乖则楚夏殊音，是以五方之民，厥性不均，阻险平易，其俗亦异。”（后汉纪，卷九）这一派的学说实从礼记“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异俗”起，但都是些空泛之论。

三，本性论。这一派以为风俗的形成，全在各不同民族的遗传的本性上，所以教化也不为功，将这民族移到不同的环境里，本性也不会改变，而形成的风俗仍如故。持此种论调的人最少，一来因为没有生物学上的知识，所说毫无根据，一因和儒家的教化论，大相违背。

礼记虽有本性的论调，但实是以地理环境为主的。

“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东方曰夷，披发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中国夷蛮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备器，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礼记，王制）

以上三派意见可以说都是一方面的偏见，而不是完整的眼光，古人也有觉得偏而主张是不对的，所以贾谊提出环境相同而风俗不同的例子为证明教化的功用，他说：“胡越之人，生而同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班固，汉书，卷四八，贾谊传）

融合地理环境论与教化论最好的，要算班固了，他说：“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之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同上卷二八）所以他解释各地不同的风俗，总是二者并论的，而尤其注重社会环境。

班固《汉书·地理志》书影，图源：百度百科。

的确，风俗的形成决不是一方面的，而是某种民族在某种生存的环境中——包含自然的及文化的——利用他们所遗传的思索能力，按着他们所遗传的性格所产生的一种公共行为为法则，以达到他们各个人的欲望的满足，而适应于社会。

所谓教化只是就环境而言的，所以“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齐其政，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礼记）

风俗的不同就是各社会互相歧视的原因，因为各是其所是，而非人之所是，所以都自尊其文化为最高的，而瞧不起其他相异的文化。自命为文明人，而称别族为野蛮人。因为看到我们行为的方式，与其他社会的不同，所以产生了我的观念，于是对于同一社会的人便感到有同情互助的必要，而对其他社会便感到仇视敌意的思想。仁义道德只是对自己团体讲的，对外群则不妨残忍凶恶。这二重原因是使世界各种文化不能互相融洽，及各国互相仇视战争的大原因之一。

风气的内容：一，风气。梁启超谈“风气者一时的信仰也。人鲜敢婴之，亦不乐婴之，其性质殆比宗教矣。”一种风气的起源，都是由于一二人特种行为无意的为大众所好悦，而模仿成为一种公好。

二，时尚。时尚的所以形成的心理，和风气相似。那些有声势有地位的人，偶然于衣服用具之面，有一种新的式样，便为其余的人所效仿，据Allport的意见，最先受影响的是最有接受性的人，等到有一小部份的人加入某种时尚后，大众便感到这种时尚是普遍的，以为谁都接受，而忽略于例外。

三，嗜好。如湖南人爱吃辣椒，苏州人爱吃白糖。岁时风俗。

风俗和道德的关系：我们以为道德的字眼的本身，是表示好的，对的，而风俗本身并无善恶的概念。于风俗之前加一好字，便是好风俗，加一恶字，淫字，便是坏风俗，这是道德和风俗的根本区别。因为风俗不包含社会福利的概念，而道德却和礼一样，是包含的。不过道德的标准是以其地风俗为标准的，离了风俗或礼，便无所谓道德。道德原是主观的，只能从一社会的礼俗言之，所谓道德者便是指思想及行为合不合于一社会的风俗或礼而言。

风俗和宗教的关系：这一点的关系很密切，尤其是在初民社会，因为他们畏惧鬼神不赐福于他们，使他们不能获得欲望的满足的情绪最高，凡事他们不能了解的地方，便认是鬼神的权力，所以不得不定出一种悦神的方式，而禁止一切侮辱神灵的行为。

文字编辑：刘展华、吴晓筱

推送编辑：周恩琦、罗影

审核：凌鹏

文字节选自《社会研究》第三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