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北平怀幼会的研究》是麦佳曾于1939年在燕京大学社会学系的毕业论文。民国时期社会动荡，新旧思想交替，催生出大量无依儿童，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北平怀幼会最初由热心慈善事业的几位名流夫人于民国十三年建立，不同于传统机关制的育婴堂，北平怀幼会是中国真正采用寄养制收留无依儿童的创始者，后续受到社会各界积极响应并不断巩固扩大。原论文共九章，本文节录了原文的绪论、第三章、第五章、第七章和第八章，以飨读者。在这些章节中，作者以严谨的科学态度与细腻的笔触呈现了北平怀幼会建立的社会背景、运作机制、以及在当时条件下的进步性与局限性，透过这一组织背后，民国时期的许多社会问题都一一浮现，对今天的读者了解当时的历史状况不无裨益。

北平怀幼会的研究（下）

麦佳

欲对怀幼会之工作更深刻的认识，并对其安置婴儿之各种手续与步骤有更切实的了解，如：请求人如何至该会请求；该会服务员如何探询其家庭历史及如何调查其家庭情形；经过何种手续始被正式接受为寄养儿；从至该会请求起至正式接受须经过若干时间；安置于寄养家以后随访如何等等。因此作者特别作了一个更为详细的个案，此个案包括请求人来该会请求至正式接受其为寄养儿之经过及安置于寄养家后每星期之随访，自一月廿六日起至四月廿四日止，为时共历三个月。

本章可举之个案，与存怀幼会者，完全相同。所欠者只医药及体格检查记录。此种记录归协和医院保存，不能抄出。其他手续合同等，均已详第四章，故不赘述。兹只将原个案步骤列下：

请求寄养个案

民国二十八年一月二十六日

姓名：∆∆∆ ，性别：男，年龄：十二个月，籍贯：河北。

个案原因：案主之祖父被访问于社会服务部。

北平住址：东四马大人胡同三十七号。

故乡住址：河北。

职业：无。

在北平家属：

祖父 ∆∆∆，七十七岁，前陆军部书记，月薪三十元，十年前离职。

母  ∆∆∆，三十八岁，主妇，现病重。

兄  ∆∆∆，十岁，普育小学三年级生。

兄  ∆∆∆，七岁，普育小学二年级生。

姊  ∆∆∆，六岁，普育小学一年级生。

舅母 ∆∆氏，六十岁，暂住案主处，以便看护案主之母。

在外家属：

      父  ∆∆∆，三十九岁，蒙藏委员会志愿，月薪一百元。

      住址：四川重庆蒙藏委员会。

在北平之族人：

      姑  ∆∆∆太太，三十四岁，主妇。

      姑丈 ∆∆∆，三十八岁，华文中学接电话听差，月薪十二元。

      住址：东四五条一百一十六号。

      祖姑：∆∆氏，五十九岁，寡妇。

      住址：东四五条流水沟二十八号。

      堂姑：∆∆∆太太，三十岁，主妇。

      姑丈：∆∆∆，三十八岁，失业。

      表姊：∆∆∆，十六岁，在家。

      住址：德胜门内后海十八号。

母系亲属：

      舅一：∆∆∆，三十八岁，农夫。

      舅二：∆∆∆，三十六岁，农夫，两月前被汽车压死。

      住址：齐化门外三里庄。

北平朋友：

      ∆∆∆，四十岁，北堂长老，育英中学教员。

      住址：东四弓匠营后沟七号。

父亲历史：

      父本在南京蒙藏委员会供职，约历十年之久，因南京失陷遂迁至重庆，而将家人送至北平。

经济情形：

      祖父由南京至北平途中有四百元，但在路上已用去二百七十元，其余则已用作开家及母之医药费，父亲已有三个月不来信，并且不按时寄钱回来，现在全家无一定之收入，只靠典当度日。

居住情形：共住房三间，月租七元连房捐。

现在情形：母病重不能起，需要人看护及需要许多钱来请医生及买药，同时家中又有四个小孩，祖父年老无力看管这许多小孩，舅母现虽替他看护母亲及喂案主，但最近就要回乡下去，故案主将无人看管。

来请求之原因：

      （一）母病重，不能看管案主。

      （二）孩子太多，祖父一人照应不到。

      （三）经济困难，案主体弱要食牛奶，但无力供给，现在只能喂他成人吃的食物如：窝头、烧饼等很硬的东西，但案主又没有牙来嚼，因此身体发育得很差，而且因为咀嚼硬的食物太多，嘴也都烂了。

印象：

      祖父为一忠实的基督徒，所云似为实情，大概是很急于将案主寄养于该会。

社会计划：

      作家庭访问，以观其所云是否属实。

一月三十日：

      至案主家访问：彼等共住北房三间，西箱房亦为彼等所租，但已转租与他人，月租一元五毛。三间房内只有中间有小白炉一个，故各房内皆不够暖，正中一间为煮饭及会客室，置有方桌一张，两旁各有木椅一张，桌上置有小学教科书、茶杯等杂物，此外又有小木柜一，上有烹饪用具及白菜、油盐等物，其他两间为卧室，各有炕一张，炕上之被及被褥皆极旧而不清洁，且似不足御寒者，母之卧室壁上挂有家人合照之相片。案主在祖父的卧室炕上睡着，并没有人看他。母亲则睡于另一间房之炕上，病势似极沉重，不时呻吟，为状似极痛苦。祖父对服务员说彼之病恐已无希望，因为请来义圣都不愿给他医治，说医药对她已无效，故现在惟一的事就是替她准备身后事，所以服务员没有命彼至协和医院就医。服务员曾问祖父，案主母亲之病为何种病及因何而起，彼云系由于此次南京危急之时，日夜惊恐忧虑所致，在路上已病得不轻，但又无医生，故一直等到到了北平才请医生看，这样一耽误便加病更沉重。现在舅母已回老家去，所以案主现在可以说是完全没人管，因为母亲之病过重，总要有人看着，因此希望快点把他寄养到怀幼会去。

1942年北京四合院市民生活老照片。图片来源：天下老照片网。

一月三十一日：

      访问案主之姑母：彼等住房一间，陈设极为简陋，姑母为人极和气有礼，态度真诚，她说案主一家现在是很困苦，因为案主的父亲已有三个月没有寄钱来，而为了母亲的病又花了不少钱，但本人的丈夫一个月只有十二元的收入，自己还极难于维持，因此亦无法帮忙，同时当间及看管案主之事时，她说她自己也有一个刚生的婴儿，故无时间再管案主。

一月三十日：

      访问祖父之友∆∆∆：彼住于一极狭小之房，经济情形似并不宽裕，且家庭人口极多，彼所述关于案主之家庭状况与祖父所述者相同，彼对案主一家似很同情，但因本人经济并不充裕故无力帮忙。

二月三日：

      理事会开会讨论本案结果通过接纳案主为寄养而并许其每月只交寄养费五元，然以医师证明其身体健康为条件。

二月三日：

    函案主之祖父请其携案主至协和医院检查身体。

二月五日：

      案主来院检查身体。

二月六日：

      查看案主之医药记录，证明案主除有极微之肺病外，无其他传染病，故即通知其祖父协同铺保来会签订合同。

二月七日：

      签订寄养合同，并收一月之保养费五元。案主遂由保姆携至寄养家，因彼有轻微之肺病，故单独寄养于寄养家，保姆刘清氏，地址为：东四牌楼灯草胡同二十三号。

二月九日：

      函案主之祖父命其携带案主之兄姊来协和医院检查身体，因案主已确证有肺病，而其母系死于何病，抑或肺病又不明，故认为最好先检查，如证明系有轻微之肺病则本会将替其设法，来院之日期则定为二月十一日。

二月十一日：

      祖父携案主之兄来院检查身体。

二月十三日：

      访问案主之祖父于其新居：马大人胡同三十七号，彼等共住东房两间，室内空气流通，阳光亦颇充足，一间为案主之兄姊及表姊之卧室，内有炕一张，炕上被褥整齐，但不清洁，此外尚有木箱二，外间为祖父之卧室兼会客室及厨房，内有木板床一张，方桌一张，上有文具及书籍，此外尚有木柜一个，上有烹饪用具。案主之表姊现与彼等同住，因其父母去世，无家可归，且案主祖父又不能洗衣及煮饭，故请其代理家务。

      祖父云案主之父已有四个月未有信来，去年十一月曾寄归洋一百元，但已用毕于案主母亲之医药、治丧及搬家等项支出，故现今已一无所有，只靠典当度日，待案主父亲寄款回家时再赎回。现金彼等所住之房系不用房租者，因本为其友所租，今彼忽有事他往故请彼等暂住。案主之祖父云彼极愿谋一差事极籍补家用之不足，服务员问其所属之教会能否帮忙，彼云极不愿向教会请求救济，因彼之所以入教会，目的在为上帝工作，而非为得报酬者，服务员问彼能替人抄写否，彼云，昔日能写极好之小楷，但现因年老眼花，恐不能胜任矣。

二月十三日：

      访问案主之寄养家：保姆刘清氏，有丈夫在鞋铺供职，住于铺中，此外尚有姊一，年四十五，未婚，子一，年十六在鞋铺做学徒，寄宿于鞋铺中，彼等（保姆及其姊）共住房两间，室内阳光充足，一间为卧室，内有炕一张，炕上有小桌一，木箱一，及被数张，皆整齐而清洁。其他一间则为休息室，内有白炉一，长桌一，上有台钟及茶具，桌之两旁各有椅一张，此外尚有小方桌一张，上有烹饪用具、白菜、油盐等物室内各器具皆陈旧，但整齐。

      保姆抱养案主在室内玩，案主一见到服务员走近他就要哭，想系怕生，因近来改食软的食物故，嘴部已将恢复原状，身体各部也干净了许多，虽然他已经有一岁零一个月，但仍坐不稳，且一个字也不会说，此种种发展的迟慢想必系由于营养不良之故，保姆说案主每食完饭必哭，而且食时友狼吞虎咽，胃口极好，因此服务员认为或者是因为食物不足故而哭，所以命保姆于明日携案主至协和医院见大夫改订其食品数量。

1930年代北京地区的人物照。图片来源：天下老照片网。

二月二十日：

      访问寄养家：又看见保姆抱着案主，保姆好像渐渐对案主发生感情，而且像很痛他的样子，她的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好抱案主，抱的结果一方面足以阻碍案主自由运动，因此身体各部之肌肉不能有充分发展之机会，另一方面又会使案主养成老要人抱的习惯，且会特别依赖保姆，而变为凡事非保姆不可，以致将来不能调适于学校与家庭，故服务员劝告保姆不要抱案主太多，并解释所以不要抱的原因。案主之眼部不甚清洁，故亦命其用清洁之脸巾或药棉花洗涤之。保姆云案主自经医生改订其食品数量后，饭后已不若往日之好哭。

二月二十七日：

      访问寄养家：又看见保姆抱着案主，且案主口中喊着一个橡皮的奶嘴，食着此种东西一方面会带病菌入口，同时若不及早制止之，便会养成一坏习惯，非永远含着不快乐，已后便更难于解除，故即命保姆将其拿出，但案主立刻就哭起来，保姆不舍得又放回他嘴里，服务员对她说，愿让他哭一顿，也不愿使他养成这一种坏习惯，所以一定要他把它拿走，并解释所以不要让他含奶嘴的原因，同时又再劝告她不要常常抱着案主，应该常常把他放在炕上，让他随意玩。

      案主的脸色比从前红润了许多，而且很清洁，其奶瓶、衣服被褥等亦尚清洁。案主已经能一个人坐在炕上，而且还会用手爬，保姆说案主今天的脾气不大好，老要哭，因为他困了，但又不愿自己一个人睡而要保姆抱着睡，这也是保姆抱他太勤之故，因此服务员请保姆当其应该睡觉时把他放在他的床上或炕上让他自己去睡觉，免得他养成换习惯。以致非有人抱着便不能睡。案主之衣服、奶瓶皆极清洁，至于被褥则不大清洁，所以提醒保姆常给他洗和晒。

三月五日：

      访问寄养家：案主在炕上玩，这是第一次看见案主在炕上玩。在他的脸部和腿部生了许多小红点，据保姆说是昨天起的，现在已经比昨天多了许多，服务员即命保姆携案主在本日早上至协和医院看，并命其如已后发现案主有疾，则应立刻就带他去看，以免耽误了。案主近来活泼了许多，而且新近又会用他的手指来表示他的意思。

三月五日：

      保姆携案主至协和医院小儿科看他身上出的斑点。

三月七日：

      案主之祖父来会交寄养费，由三月七日至四月七日。

三月十三日：

      查看案主之兄之医药记录，知道两兄皆有肺病之倾向，其姊则并没有来院检查，故即函案主之祖父命其携带案主之两兄来院就医，同时并携带其姊来院检查身体。

三月十三日：

      访问寄养家：案主在炕上同保姆玩，很活泼快乐，现在不但能自己坐稳，而且还会爬得很远，会说妈妈，及拿小东西给保姆，并且看见服务员来也不怕生。室内空气不甚佳，故命保姆将纸窗开大一点，并叫她在天暖太阳足时抱他出去晒晒太阳，保姆的丈夫在家，因为是他的休假日子，又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子女之故，他也很喜欢同案主玩，好像当他是自己亲生的一样，因为看见案主的棉衣服太短，露出肉来，他就叫保姆把案主的棉衣接长一点，免得着凉。案主对他好像有点怕生的样子，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面。

三月二十日：

      访问寄养家：保姆抱着案主在太阳底下晒太阳案主比从前刚来时结实了许多，同时因为晒太阳的结果，脸部又黑又红，显得很健康的样子，现在案主会做一些小把戏去讨人喜欢，如拍手、点头，等等并会对服务员笑以表示欢迎，现在对服务员已经很熟，能让她抱，而且觉得很高兴。保姆说现在他一天所吃的东西有馒头数斤，鸡子一个，牛奶半磅，豆浆一磅，粥及青菜泥，分四顿吃。并食鱼肝油。

三月二十日：

      查看案主在协和医院之医药记录，看见他来了寄养家一个月便长了三磅。

三月二十日：

      访问案主祖父：东四牌楼五条流水沟二十一号，共住房两间，房租为每月四元，房子较从前的小，但祖父说这房子近着他的亲戚、教会，同时为案主之兄姊上学亦方便，故搬到这边来，里间为案主之兄姊，及表姊之卧室，有炕一张，被褥清洁，室内阳光无尚充足，外间为祖父之卧室兼煮饭及会客室，此室暗而缺乏阳光，上次曾写信给祖父请其携案主之兄至协和看看同时并携案主之姊来协和检查身体，但祖父说并没有收到此信，故现在又再对他解说一次，祖父说他们都要上学故很难找出空闲的时间去看，服务员同他谈了许久，结果他才答应了在本星期带他们去协和。

三月二十七日：

      访问寄养家：案主在炕上玩，很清洁，但好吃手指，吃手指的原故大概是因为没有玩具给他玩，所以就叫保姆拿点罐、尺、纸等让他玩，免得他闲坐着吃手指，现在案主能懂得好些简单的话，如叫他爬过来，拿点东西，或不要吃手指等。案主的内衣、奶瓶，等皆查看，尚清洁，保姆说因天气仍冷故至今尚不敢给他洗身，但每日必给他用湿手巾擦，身体各部尚清洁。但其被及褥则较不清洁，故叫保姆多洗换及拿出去晒。

四月三日：

      查看案主之兄姊之医药记录，知道案主之姊并没来检查身体，而两兄则已来过，医生之劝告为食鱼肝油、牛奶，多晒阳光，及少勤劳，多休息。

四月三日：

      访问案主之祖父：看看案主之两兄是否实行医生的劝告。并解释所以要如此作之原因，祖父已买了点鱼肝油给他们吃，但牛奶则无法可设，案主之两兄仍每日上学且有体操，故服务员叫祖父向学校交涉，叫他免体操，并叫他们回家后多休息，早睡，太阳好的时候就到外面去念书，并把他们的卧室的窗户开大点，同时又劝案主之姊及表姊来协和检查身体，因为他们同案主之兄在一块，恐被其传染也。

四月七日：

      案主祖父来会交寄养费五元由四月七日至五月七日。

四月九日：

      案主来院种牛痘。

四月十日：

      案主因种牛痘后发烧来院就诊。

四月十一日：

      案主来院复诊，已不发烧。

四月十七日：

      访问寄养家：案主被保姆抱着，因为发烧之故，瘦了点，也没有平常那样活泼，但看见服务员来仍会笑来表示欢迎。

四月十七日：

      访问寄养家：案主在炕上同保姆玩，看见服务员进来，会从炕的一头扶着走向服务员而来，而且走得很稳，还会用两手和两脚支起身子来，爬得很快，坐也坐得很直，保姆说现在对他说什么都懂，并且可以使唤他替她拿东西来等，比如说“我要吃烟，你把我的烟袋拿过来”，他就会扶着墙去给她拿烟去；可是仍然一句话都不会说，只会叫妈妈，案主之身体各部及衣服被褥、奶瓶奶嘴皆清洁。室内空气亦佳。

四月二十四日：

      访问寄养家：案主被保姆抱着在院子晒太阳，案主身体各部皆清洁，脸色红润，样子像很快乐，因为院子里有花有树，而且又有小鸟，所以他看见这些新鲜的东西很感兴趣，保姆叫他向服务员点头，他立刻就照着做，服务员要抱他，他也肯让人抱，而且用手摩摩服务员的表，和大衣的钮，因为这些东西对于他是很新鲜的，他对于任何新鲜的东西都有很大的兴趣。

      看着好像比发烧后又胖了点，而且特别精神活泼，保姆说他现在已经学会一个人在炕上玩，而不用保姆抱他，而且困了就会自己睡而不用保姆抱着他入睡，晒了一会太阳就命保姆带他进行炕上玩，现在他扶着墙，已经会走得很稳，并且会坐下又站起来，会把很小的钮扣拾起来放进碗里去，且会听好些话，如保姆说：“给我把衣服放在桌上”，他就会把他的小衣服放在桌上。又如“过来让我香香你”，他就着爬过来把脸靠近保姆。但仍是一句话都不会说。他的衣服、被褥等皆曾视察过，皆甚清洁。保姆说昨天他的祖父及兄姊来看他，都说他长大了，胖了而且结实了，他似乎也还认识他们，并没有认生。保姆说案主因为出外面晒太阳故，近来胃口特别好，但食物的种类和量皆与前同。

欲知寄养制与机关制之优劣，及分析怀幼会在我国的应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其与现有的育幼机关比较。因是作者除研究怀幼会外，又到北平育婴堂去观察研究，因为该育婴堂可以说是北平各无依儿童救济机关种之组织设备最完善而管理亦系最妥善者，且该机关内各婴儿之年龄又与怀幼会之儿童之年龄相差不多，故以之为机关制之代表而与怀幼会比较之。

北京育婴堂旧照。图源：Bing。

第一节 北平育婴堂工作之分析

Ⅰ. 组织及经费

北平育婴堂于民国六年创设于西安门内养蜂夹道，宗旨是专收容抛弃及无力抚育之男女婴儿，教养成人。堂中组织以董事会为最高机关，系由热心慈幼事业及办理该项事业甚有成效之董事二十余人组成，每月召开常会一次，专司讨论该堂一切进行改善办法，督察各项事务，该堂职员包括主任一人，看护一人，书记一人，幼稚园教师一人，看护练习生十九人，及工人九名。该会之经费每月只有社会局补助费五百五十元，捐款约二百元，别无基金。而每月之开支约一千元，职员之薪俸约占25%，婴儿之膳食费约占60%，其他办公费及杂费约占15%，故该堂每月亏空约二百五十元，此款系每月向该堂某董事移借而来，以后每年协和西人教会（Union Church）或华语学校为该堂筹得较大之捐款时，或名伶义务演剧捐助时，得款再如数归还。

Ⅱ. 婴儿之接收及领养手续

因该堂接收婴儿系采用自由遗弃制（Cradle System），门外设济生阁，遗弃婴儿者，不必经任何手续，只将婴儿置入阁内即归该堂收养，同时对又无选择之自由，不论其有疾与否皆得收容之。且遗弃婴儿之父母多不愿人知其姓名年貌，故往往将婴儿放在该会所设之济生阁内便即离去，间亦有在婴儿之衣内留下该儿之姓名及出生日者。

济生阁旧照。图源：Bing。

婴儿之来源历史，均不易详。概而分之，约为四类。一私生儿，二贫儿，三病儿，四孤儿。此种收容方法，对儿童之健康状况无论有病与否，均无选择可能。故凡新来之婴儿不论其有疾与否皆隔离于一室，约历两星期之久，以观其是否有疾，然后始许其与其他婴儿共处。堂中所收婴儿无论何处送来均不得随意领回，但婴儿亲属以抚养有力，愿自领回者，经查明属实得准许之。

如有欲领养作子女者，须先填写请求领养表格送交该堂主任审核，如认为合适则再至其家调查，查明确系家道殷实，足资赡养，而又系子女缺乏者，始将其向董事会提出讨论，经过该会通过方许抱领，但须具备两家铺保，且如系未过生育期则须经指定医师证明确系不能生育者，并签订合同，始得正式许其领养。领养后半年内，每月随访一次，以后则每年随访一次，如遇有虐待情形得由该堂领回。

Ⅲ. 保姆之训练

该堂共有看护练习生十九人，多系未婚年在十七至二十五岁之女子，内有二人系专为幼稚园训练者，故实际管理婴儿者只十七人。此种看护练习生每日工作九小时，此外每日上课一小时，系由该堂主任或看护讲授育婴法、救急法、生理卫生、营养学等，同时在其工作期间由看护随时加以指导及改正，彼等之训练期为两年，在训练期中，第一年月薪为一元，第二年则增为二元，毕业后则改为八元，至于食住方面则皆有该堂供给之。

Ⅳ. 婴儿之管理

该堂共有婴儿九十名，按其年龄分为四组，第一组为三个月以下之婴儿共二十名，合置于一室内，有看护练习生五名看管之。第二组为两岁半以下、三个月以上者，约四十名，分置于两室内，有看护练习生七名负看管之责。第三组为两岁半至五岁者，约二十名，合置于一室内，有看护练习生三人看管之。第四组为七岁以上者，约三名，共住一室内，一切皆有彼等自理。

（一）健康及疾病之管理：该堂六个月以下之婴儿每人皆有一保育记录，将其每日之饮食、起居、大便之次数、睡眠之时间等等记录于其上，此种记录系置于每婴儿之床尾，俾看护巡视时得知该婴儿之近状，遇有特别情形则检查其身体。

至于医药方面则有道济医院医师每星期来该堂视察一次，如有重要之疾病时则可送至协和医院或道济医院，且皆可得免费，凡有病者皆隔离之于一室，有肺病之儿童亦隔离之，但在游戏时则不免仍有与其他儿童接触之可能。

道济医院旧照。图源：Bing。

（二）食物：该堂婴儿之食物系经看护检查其身体后，根据其健康、年龄、体重而定，两岁以下之婴儿皆喂以各量鲜牛乳，两岁以后则食豆浆、小米饭、窝头、白米饭等，饭菜多为青菜类，每星期食肉两次，鱼肝油乃由救世军捐助为各儿所必有之食料，至于水果及鸡蛋则因其价过昂而无力供给矣。

（三）教育：该堂对于不同年龄皆有不同之教育。达入学年龄之儿童，可由该堂送入附近小学肄业，而仍在该堂留宿，四岁以上之儿童则可入该堂所设之幼稚园，该幼稚园之课程与普通一般幼稚园之课程相同，三岁至四岁之儿童则又可入该堂之非正式幼稚园，此种非正式幼稚园之课程较之正式者为简单，目的在领导彼等游戏。

Ⅴ. 儿童之生活

该堂婴儿之生活与医院中婴儿之生活相仿，两岁以下之婴儿终日皆置于各个婴儿之床上，因为四五个看护练习生要看护二十多个婴儿，在其工作期间除了给他们换尿布、洗身、哺乳、清理床铺、料理食品等事以外，简直就没有余暇来抱起他们来，或同他们玩，甚至连予以注意及向彼等表示喜爱得机会都没有。同时他们又无玩具及同伴在一起玩（因彼等之床皆分开），所以他们只能在床上拿他自己身体来作玩具（如吃手指），或拿他的床上的被单及油布来玩，否则便在出神或作白日梦（Day Dream）。他们终日看不见任何新奇的或引起他们的兴趣的事情，惟一所能见到的就是练习看护们的急忙的动作及疲乏不耐烦的表情。

只有学会走的孩子有游戏的机会，不会走的孩子便只有在其小床上消磨时日。能行走的孩子可以随时到院外各处一齐玩，但多缺乏玩具。该堂在靠近入门处设有游戏场，场内有滑板、秋千、压板等等设备，上午非正式幼稚园学生可到此地游戏，下午则为正式幼稚园学生在此游戏之时间，同时在幼稚园内有各种玩具及制作原料如木块、各色纸、笔、沙泥等，幼稚园学生及非正式幼稚园学生皆有到此利用上述各种玩具之机会。

第二节 怀幼会与育婴堂之比较

Ⅰ. 费用比较

怀幼会保育一婴儿之费用较之育婴堂为多，平均养育每一婴儿每月之费用为十三元零三毛，而育婴堂则养育一婴儿不过只须十一元而已（见廿九表），但怀幼会因附设于协和医院内用于办公费之费用则较之育婴堂为少，平均每年用于办公方面之费用，约占全年开销26.10%，而育婴堂则占40.00%，反之用于食物方面之费用则怀幼会多于育婴堂：怀幼会一年用于食物方面之费用约占全年开支73.90%，而育婴堂则约占60.00%（见三十表），可见在经济方面两机关各有所长，怀幼会之经费直接用于婴儿身上而使其实受其惠者多，而育婴堂则养育一婴儿之费用较之怀幼会为省。

第二十九表 怀幼会与育婴堂每一婴儿每月费用之比较。图片来源：原文附表。

第三十表 怀幼会与育婴堂之费用比较。图片来源：原文附表。

Ⅱ. 儿童食物

食物方面怀幼会之儿童所得到之营养略较育婴堂者为多：怀幼会之婴儿自七个月起除食用与育婴堂之婴儿相同之牛奶等物外，尚加以鸡蛋半个，以后再随起年龄增加之，但育婴堂之婴儿则无之，而鸡蛋又是各种食物中营养料第二多者且极易于消化，故最易于儿童之食用，内涵维他命A、D、E、G，蛋白质，铁质。同时育婴堂之婴儿自两岁便停止食牛乳，而怀幼会之婴儿自两岁后除身体极强壮者外多仍食用之，牛乳为食物中营养价值最高者，其所包括之养料有维他命A、B、C、D、E、G，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脂肪及钙质，不但可以增长人身体之生长，且可以增加抵抗力及使身体强壮，故育婴堂之婴儿所食之鸡蛋与牛乳不及怀幼会者为多，自然足以影响其身体之发展不如怀幼会者为佳，且怀幼会之食物之种类亦较多，除与育婴堂者所食相同外，尚有西红柿、芹菜、土豆、肝等，是育婴堂婴儿很少食用的，而此种种蔬菜中所包含之维他命素及铁质、钙质特别多，由此种种可见怀幼会之婴儿之营养略较育婴堂者为佳。

Ⅲ. 儿童管理

（一）儿童之看护：怀幼会的婴儿在寄养家中一个保姆只看管一两个儿童，而育婴堂则三十余名婴儿只有五个保姆看管，平均一个保姆保看管六个婴儿，所以育婴堂的婴儿没有怀幼会婴儿所得到的看护那样充分，比如喂婴儿鲜乳，育婴堂之保姆因为一个人同时要喂五个婴儿所以食得较慢的，便会遇到保姆等不耐烦而收去的可能，而在怀幼会的寄养家之婴儿则绝无此患，因为保姆可以用全盘精神来喂他。

（二）疾病之管理：怀幼会的婴儿系分别安置于寄养家，因此一婴儿有疾时，不致普遍的传染与他儿之患，然而育婴堂之婴儿则系三四十名婴儿同置于一室，虽有较重之病可以隔离之，但往往有轻微疾病时则很难加以隔离，同时儿童在游戏时则更难令彼等分离，因儿童皆有好群性，且保姆又不能终日看视所有的儿童而禁止此种有疾儿童与其他儿童一同游戏，所以育婴堂之儿童受传染之机会较大。

且育婴堂接收遗弃儿时系采自由遗弃制，意即遗弃父母可自由将其欲遗弃之婴儿放置于该堂之济生阁内，故该堂对于遗弃之婴儿不能有所选择，不论强健与否、有疾与否皆得收容之，因此该堂之婴儿之死亡较之怀幼会者为众。此两机关对其死亡之婴儿皆无正确之统计，但据该两机关之负责人云，前者婴儿之死亡率约为24%，后者则不过只占5%。

同时怀幼会因附设于协和医院内，故对于健康检查较为精密，凡对来请求保姆、寄养、承继及遗弃之婴儿在未接纳之前皆有身体之检查，须经医师证明身体健康及无传染病者始收纳之，且每婴儿每月必有身体检查，此种种检查工作皆可以促进儿童之体康及避免疾病之传染。

凡此种种可证明怀幼会儿童所得到之健康管理较之育婴堂者为完善。

Ⅳ. 儿童心理发展

第一怀幼会之儿童系分别寄养于寄养家众，因此可以与普通一般儿童一样的享受家庭生活，且在家庭中同情心较大，各分子间的关系较之在机关中各分子的关系密切，加以一个保姆只看管一两个儿童，所以他们可以得到较多的注意及爱，因此怀幼会的儿童较之育婴堂之儿童易于满足其基本的各种心理欲望：如求爱的欲望、求承认的欲望，因为此种种欲望能得到满足所以在心理方面能得到健全的发展。

第二怀幼会的儿童在寄养家中所见较广，所以知识经验都较之育婴堂者为丰富。

第三育婴堂的儿童的生活较之寄养家的儿童之生活为刻板而少变化，所以不如怀幼会的儿童那样易于得到个性发展的机会。因此育婴堂往往会做成一批无个性、而人格分解的人出来，而给社会以负担，但怀幼会则无此患。

第四怀幼会之儿童因为过惯家庭生活，将来长大后组织家庭时必较之从未享受过家庭生活及没有家庭各种常识的育婴堂之儿童易于调适，且承继后亦必较之育婴堂之儿童易于调适于承继家中。但另一方面怀幼会之儿童如常挨寄养家时则往往会使儿童感觉不如人或没人要的思想，而育婴堂则可以免去此种不便。

Ⅴ. 儿童习惯

育婴堂的儿童一方面是因为设备齐全如每人皆有其洗脸用具而有一定的合适的地方放置，饭桌椅的大小又合于儿童之大小，厕所的设备又可以使儿童自己使用而不用依靠成人的帮忙等，同时又因为保姆过少，凡事不能一一都替儿童做，因此他们都有学习自己做事的机会及养成自己做事的习惯之便利，所以他们学会自己做事都比较怀幼会为早，三岁以后皆会自己食饭、洗脸、上厕所、穿衣服等。而怀幼会的儿童则因保姆训练不能完善凡事都由保姆替他做了，所以往往到五六岁还都一切依赖保姆。

Ⅵ. 教育及游戏

育婴堂的儿童因为皆安置在一处，所以易于予以各种程度的教育，故儿童所受的教育较之怀幼会者为完善。在育婴堂内有幼稚园、婴儿园（即非正式幼稚园），因此未达入学年龄之儿童便有享受教育的机会，但怀幼会之婴儿除了有三四个儿童送至乡山慈幼院之幼稚园外，很少有入幼稚园的机会。婴儿园则更谈不到，只有达入小学年龄之儿童则有送入附近小学求学之机会。

香山慈幼院旧照。图片来源：Bing。

在游戏方面，育婴堂之儿童之机会亦较怀幼会者为多，因为育婴堂内设有游戏场，及幼稚园，在此两处皆有各种游戏工具及玩具之设备，该堂儿童可随时利用之，且因为有幼稚园及婴儿园的设立之故该堂儿童更可得到各种团体游戏、音律节奏游戏，及练习唱歌等机会。同时育婴堂的儿童皆聚在一处，所以有伴多，可以享受团体的生活。在此种团体生活中，他们可以有机会学习、守纪律、合作、互助、为团体牺牲个人自由、忠于团体，及可以从互相竞争中而求进去，但怀幼会的儿童则因系个别寄养于寄养家中，故无此机会。

Ⅶ. 保姆之训练

育婴堂之婴儿及保姆皆集中于一处，所以易于促进保姆之训练工作：该堂看护可在各保姆工作时，随时加以指导，同时亦易于在其工作余暇召集彼等而施以教育，所以该堂的保姆皆有普通育婴知识、普通卫生常识、营养知识及婴儿疾病常识，但怀幼会之保姆则系分散于各寄养家，故极不易招集彼等在一处而加以训练，同时指导工作亦不易进行，因为办事不能每日每时至各寄养家巡视及监督，因此保姆有疏懒及不尽责之处亦不能知之，此实为怀幼会寄养家之缺点。

Ⅷ. 儿童数目之规定

育婴堂所有婴儿皆系安置于几个宿舍内，而此种宿舍之大小、床位之数目皆有一定之限制，但怀幼会的寄养家则可随时增减，所以收容婴儿的数目之伸缩性较大，且亦较为经济，因为婴儿数目一旦减少时，保姆亦可随之而减少。但育婴堂的保姆则不能因本月婴儿数目减少而立刻减少，待下月增加时再增加之。

文字编辑：洪嘉颖、祁园珺、郑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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